【省拟】彩云之南

送给媳妇儿 @淮南子 采桑 ,所谓爱屋及乌大抵如此吧。

"小滇。"王耀突然停下脚步呼唤身后驻足不前的大男孩。

"唉。"叫做'滇'的大男孩应和一声,从座无虚位的贵宾席上收回视线,小跑着穿过宽阔的长安街,跟随兄弟姐妹们一起踏上红毯,步入天安门内。

"瓜皮美国佬,不敢来参加我们嘞大阅兵。"王川轻哼一声,语气里有不加掩饰的鄙夷,也有微不可闻的遗憾。

"不来就不来,没得人稀罕他们来。"小渝皱着眉也表露出嫌弃的神色。

但也许这里的人都知道,如果真的不在乎,又怎会特意提及此事。到底算是一起并肩战斗过的盟友,说完全不在乎,谁信呢?

王滇看向被众多兄弟姐妹包围的王耀,他神态轻松,语笑嫣然,精神饱满。今时不同往日,这一场盛事势必引来国内外广泛关注,但他无需再像八十年代那样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或许是因为王滇过于敏感的缘故,他隐隐觉得王耀闪闪发光的笑容下隐藏了和他一样的惘然惆怅。

伊万和上司的出现也没能把这若有似无地情绪驱空,王滇知道王耀为何不满足,不仅他知道,在场所有的兄弟姐妹都知道,但没有人敢光明正大地指出,因为有些人不能等,有些话也因此不必说。

"滇妹儿,晚上我们组个队去打麻将嘛!一天不摸牌,我嘞手就痒嘞莫法。"在大场合下王川还是一惯吊儿郎当的样子,领带歪歪斜斜挂在脖子上,也不知道从哪儿淘的西服像个灌了铅的大套子把他单薄身板压的更娇小了。

"你再敢啷个喊我,我就把你跟拉斯维加斯打牌输了嘞事告诉濠镜,看你以后在他面前抬得起头来不。"王滇压低了声音威胁,王川这个人虽然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但却十分好脸面,他们西南几省常年厮混在一起,对方那点破事儿都一清二楚。王川之所以总是以'妹儿'称呼他,无非是因为王滇曾经总是被地方上司要求换上女装扮演女神在重大节日里游街供民众膜拜,这一习俗一直保留到解放前。

王川悻悻地低下头狡辩:"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就是喝多了才输嘞,不然那个瓜娃子咋个能赢我?"

"莫说话了,要开始了。"

王黔侧过头来提醒他二人仪式要开始了,王滇立刻闭紧了嘴,神情肃穆地等待着。军乐团唱完【强军战歌】后突然安静下来,现场观众感受时间节点的临近也都渐渐停止喧哗。王滇从天安门城楼上看下去,满目鲜艳的小红旗在空中欢快地飞舞,绵延数百里仿佛望不到尽头,这样生机盎然的景象让王滇想到了山茶花绽放时的绚烂,漫山遍野的红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点亮了滇民质朴而又别具田园诗意的生活。那就是彩云之南,那就是孔雀飞去的地方。

论资质,王滇在王家大院里的排行靠不了前,西南几地区中,王川和王渝是老大,他俩和中央王朝的关系也是西南地区中最紧密的。王滇作为边境省,少不了不太平的事,王川也正是因为有他、王黔护着才得以安居一隅,成'天府之国'的美誉。二战时期也是如此,东北、华北、华中地区相继沦陷后,西南片区的大后方作用日益凸显。但战事在湘进入相持阶段后,日军并未一昧地从正面进攻,而是通过占领东南亚国家或与其结盟对中国形成围堵之势,再从云南、广西等地入侵,对大后方进行包抄。

因战时沦陷地的学校、工厂、银行等纷纷迁入西南地区,云南也经历了当时极为繁华热闹的时期,飞虎队的到来更是给这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添了一丝异国情调,高鼻深目的洋人无论走到哪儿都是被围观的对象,起初有胆小的儿童见了这些'洋鬼子'都会被吓得嚎啕大哭,甚至大人也不敢正眼看他们,怕被勾走了魂。后来知道这些金发蓝眼的男人不是'鬼'是活生生的人,而且是来帮助他们的好人后,渐渐地也就有人敢上去搭讪了,再后来这些从'洋人'多多少少也入了乡随了俗跟街边的老倌抽起旱烟,竖起大拇指学着滇民的话说'顶好',甚至把这两个字的发音字母写到了飞机上。

作为滇缅战场和滇西战场的前线,云南各地快速新建或扩大机场,承担起空军作战基地的使命。驼峰航线开辟后,飞虎队所在的巫家坝机场一举成为当时世界上最繁忙的机场之一,平均两分钟就有一架飞机在这里起飞或者降落。对于当时的滇民来说,那些在天空中翱翔的大鸟就像是一个个活着的神话,他们喜欢听见螺旋桨划破长空嗡嗡的震鸣,低沉悦耳,多年后那声音依然清晰在耳,成为战时最难以忘却的记忆,孩童则喜欢追着大鸟跑,冲里面的飞行员竖起大拇指问候'顶好',也不管他们听不听得见。

在其他地方战争是血色的残酷,但在彩云之南,战争以外依然有田园的惬意,采茶女清澈嘹亮的歌声飞上云端,送别渐行渐远的飞鲨,也许它还会回来,也许永远也回不来了,但至少在这一刻,时光依然宁静祥和。

昨天,王滇和王耀一同接见了飞虎队寥寥无几的成员们,他们如玉龙山上白雪一样干净剔透的银发告诉了王滇一个并不深奥的道理——对于人类来说,最难以战胜的敌人是时间。

飞虎队里有一位老人,他向王耀讲述了他在云南的一段特殊经历,他说他在一次盛大的节日庆典上见到了滇民的女神,因他将要去执行一项非常危险的任务,所以他请求女神赐予他爱的祝福,女神如他所愿在他额头上亲吻了一下,他得到女神的庇佑一次次化险为夷顺利地活到了和平年代。他想知道那位女神是否还健在,他想拜托王耀帮他寻找那位女神,他要亲吻女神的手背作为回敬。

王耀微笑着同意了,他说会竭尽所能完成老人的心愿。晚宴后王耀因事务繁忙先走一步,王滇则担负起东道主的义务陪这些老爷子唠嗑。老爷子们回忆了在云南的难忘时光,回忆了老倌地旱烟,竖起大拇指说'顶好'的打招呼方式……王滇耐着性子停他们叙述着陈年旧事,那些仍时时刻刻牵动他心肠却不能再轻易为外人道的回忆,就像是贝壳里的珍珠,经过时光的打磨越发闪耀。

娱乐环节,说要寻人的老爷子还和刚上高中的重孙唱起了新学的歌【彩云之南】。

"彩云之南 我心的方向
孔雀飞去 回忆悠长
玉龙雪山 闪耀着银光
秀色丽江 人在路上
彩云之南 归去的地方
往事芬芳 随风飘扬
蝴蝶泉边 歌声在流淌
泸沽湖畔 心仍荡漾"

到了说唱部分,就是重孙在演绎,他的中文说得比一般老外好,显然是认真学过的。

【记得那时那里的天多湛蓝
你的眼里闪着温柔的阳光
这世界变幻无常 如今你又在何方
原谅我无法陪你走那么长
别人的天堂不是我们的远方
不虚此行别遗憾】

王滇认真地听,用力地鼓掌,由衷地赞扬。一首彩云之南几乎让人恍然生出错觉,有那么一刻,他感觉自己还置身于那片悠闲自在的乐土,山茶花如火如荼地盛开,采茶女在绿意盎然的茶园里穿梭,螺旋桨的声音吸引了人们的注意,无数仰望的视线欢迎它的归来,在它的身后,朝阳初起,霞光万丈,云彩绚丽。

阅兵仪式结束后,这些外宾故地重游了云南,王滇领着他们参观了储存二战记忆的博物馆,游览二战遗址,并安排他们与战后不曾再见的老友见了面,竭尽所能地满足他们的心愿。但是对于那位找女神的老兵,他却无能为力。

王滇再次于巫家坝机场送车这些飞虎队的老战士,他同他们一一握手、拥抱,来到最后一位老兵跟前时,王滇有短暂的迟疑,但他终究是没说什么。

"一路顺风!"王滇微笑着伸出手。

老兵回握住王滇的手,轻轻晃了晃,沧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热切的光,像是半个多世纪前在女神面前展露的那样光彩夺目。然后他费力地弯下僵硬的腰,在王滇手背上留下一个轻若羽毛的吻。

王滇用镇定而又优雅的态度接受了这个吻,他没有问为什么,老兵也没有说为什么。他们平常地告别,就像半个多世纪前那样,转身便是一辈子。

飞机从巫家坝机场起飞,穿过七彩的云霞,隐没在遥远的天际。

"别人的天堂不是我们的远方。"王滇念,随后笑着摇摇头,就让往事随风飘散。多年后,除了天上的云彩以外,也许就再没人知道当年那个冒冒失失闯进神庙的美国小伙子小心翼翼地问过的话:

"如果我平安归来,你会爱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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