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拟】天寒桂水长


(一)

王桂身上有一股独特的气质,类似孤僻离群但又不会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他表达友好的方式也与众不同,王闽将之定性为'冷淡的温柔',冷淡体现在他单调的面部表情和死气沉沉的语气上,而温柔则体现在他南方特色明显的发音和细腻的音色上,可一旦真上了火,这个身形称不上壮硕的南方人就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了,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社会我桂哥,人狠话不多。王三辽仗着人高马大在王家大院里横着走差点没改名叫'王日天',唯独在他桂哥跟前稍有收敛,连话唠的属性都不敢轻易开启。不过面对王桂时心底会忍不住犯怵的不止三辽一人,究其原因还是广西狼的威名经久不衰。

王耀和王桂接触时的态度也略显谨慎,他倒不怕王桂,只是不擅长处理和王桂无话可说时的尴尬。纵然都是一家人,但彼此间关系还是有亲有疏,方言,生活习惯,地理位置的差异同也难免会造成抱团现象。例如包邮天团和东北三巨头。王桂是个例外,从方言体系到生活习惯与他最相似的莫过于王粤,但这一衣带水相邻的两人却是天生的冤家,尤其是清末民初期间的几次交火,让两兄弟几乎反目成仇,至今关系尚有些微妙。虽说当时军阀混战,对错也难分,但旧桂系‘以战养兵’的做法还是饱受诟病。王桂也因这事和他的上司决裂,王粤指他鼻子骂‘穷山恶水出刁民’时,他一声不吭,不解释也不道歉,王粤走后,他就收拾东西离开了省会,到中越边境落草为寇。

虽说当时投奔延安的兄弟姐妹都被冠过‘赤匪’的名声,但真正把‘匪’这个称呼落实了的只有王桂一人。他那位陆姓上司曾经也是绿林出身,后被招安,替朝廷卖命,凭借剿匪的功勋坐上了都督的位置,辛亥革命后,又摇身一变,成了威霸一方的大军阀。王桂不太能看得上他那位上司,但好在上司读书虽然不多,但还算是深明大义,在绿林中行走时,奉行先贤‘盗亦有道’的精神,给自己立了几个准则:一不抢中国人,二不抢穷苦人,三不抢驻地附近人。王桂走上他上司的老路后,把这几个准则也奉行下去,越南境内的法国人是他重点关照的对象。

王耀亲自修书让王湘转交给王桂,劝他下山。王桂却连信都不曾展开便将其烧了。李白合作欲借北伐之机统一桂地时,带着孙先生赐予的革命光环和十二分的诚意亲自请他下山。王桂在一众小喽啰的簇拥下,慢悠悠打山上下来,行至柳水边,又撑起竹筏,于青山绿水中飘然而出,头戴斗笠,身着黑色土布做的圆领对襟上衣,黑色阔腿裤,赤脚,腰间别一杆土烟枪。身未至,声已近,开嗓就是嘹亮的山歌:"天下熙熙为利来,天下攘攘为利往。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李、白二人早乘了一艘小船在江上等候,李也是个粗人,文化程度不高,对王桂的山歌做不出回应,好在白是正规军校毕业生,能文能武,念过学堂也上过战场,王桂歌声刚落,他就接着唱道:

"天下熙熙为利来,天下攘攘为利往。沧海桑田花常在,物是人非情还坚。"

王桂定睛往船上一看,李气宇轩昂,戎装英姿,意气风发,白仪表堂堂,品貌端正,这两人一武一文,单从风度上看均非池中物,比他那绿林出身的上司要像那么回事。在此之前,王桂虽未见过李、白二人,但听说过他二人的事迹,尤其是白在陆荣廷底下担任小连长时针对八桂之境土匪猖獗的现象提出了剿重于招的方针,对于招安后屡教不改又重操旧业的土匪,他下令不再予以安抚而是执行枪决。这个方针既大胆有有效,仅仅两个月就肃清了左江的匪患。王桂欣赏这个敢想敢做的年轻人,但在这个动荡时代,英雄并不稀缺,稀缺的是深谋远虑的治理者。所以他又唱道:

"清水清又清,清水现鱼鳞;
客自来处来,还请来处去。"

"清水清又清,清水现鱼鳍;
我自南越人,非是他乡客。"

王桂摇摇头,他不愿做时代的弄潮儿,抛头颅洒热血的事他没少做,到头来功劳不在他,苦劳也没人记得,盛世时大家相安无事,也不吝赞他‘山清水秀’,乱世时大家各显神通,你争我夺,抢不过时便骂上一句‘穷山恶水’。

"世间只见常青树,人间未见常红花,
花红百日难为继,树活千载忘春秋。
九月风多浪不平,盼君勿扰笩上人。"

"世间只见常青树,人间未见常红花,
花红百日难为继,天予不取反为灾。
劝君惜取枝头花,莫待无花空折枝。"

"好花球来好花球,好花就在水面浮;
有船有桨跟花去,无船无桨望花流。"

"竹子当收你不收,笋子当留你不留;
花在面前不伸手,又说无桨望花流。"

"八月花多眼也乱,九月风多浪不平;
无风都起三尺浪,哪敢随波去逐流。"

王桂唱的白健生哑口无言后自有些得意,正欲飘然离去,王粤就从李、白二人所在的船舱里钻了出来,不客气的骂道:

“王桂!你就这点胆量了,在岭南横算个球,有本事横到北方去,叫北方那些大军阀看看你们是狼还是羊。”

王桂看见他后,立即命人加快划桨的速度,他是一刻也不愿意看见王粤那张自以为是的骄傲的脸。但紧接着,另一人的声音也自船舱里传了出来。

“阿桂,你是要我学古人三顾茅庐才肯出山吗?”

王桂到底还是下了山,李、白二人特意给他举行了个金盆洗手的仪式,断了他的后路。他当时是赤着脚从山上下来的,王耀替他找了双军靴,还亲自替他套在脚上,末了亲昵地拍拍他的脸,语重深长的说:“阿桂,从现在开始你是一名军人了。军人要有军人的纪律,明白吗?”

明白吗?不明白。

但是好在有人明白。新桂系的几位代表人物大多是正规军校出来的,非常重视军容军纪的整顿问题,统一广西全境后,大范围的剿匪活动也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序幕。但是清除匪患后才刚刚走上安定发展之路的广西还不足以供养几十万人的军队,近百年来的积贫积弱非一朝一夕可解决之事。新桂系的几位当权者出于野心,出于抱负,出于形势所迫,也借北伐的时机走上了向外扩张的老路。一度将势力扩张到两湖、两广地区,成为不容小觑的地方势力。宁汉合流后,短暂聚在一起的一家人争吵不休,相互指责,用最恶劣的言语相互攻击,王耀动了怒,当场掀了桌子才让不安分的众人安静下来,大厅一时鸦雀无声,但王耀走后,这里又成为他们唾沫横飞的战场。

“这群笨蛋,晓梅、嘉龙、濠镜都还没回来,他们又开始内讧了。”王闽看着他们,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又哀又怒先红了眼。

王川瘫在椅子上,打了个酒嗝,痴痴笑道:“他们不笨,他们是太聪明了。”

此后,又是十年漫长的内乱,直到卢沟桥的炮火震醒了这群聪明过头的省。

只是在外力的强迫下,大家面上虽然放下了成见,统一了战线,内里还是少不了勾心斗角。上面的人心不齐,下面就更是乱成了一锅粥。熔炉一样收割生命的淞沪会战以及南京保卫战后,那些相互指责相互埋怨的声音才彻底消失。王川哭着说对不起他苏哥,王三辽大骂当年就不该让鬼子过关,在会战中连湘军的番号都打得全军覆没的王湘也是哀声不断。

王桂在一片惨淡的气氛中站起身,但是众人并不太在意他的举动。倒不是因为他存在感太弱,而是因为淞沪会战期间,他的上司多次建言放弃死守淞沪地区,应诱敌深入,利用中西部地区的地势,打一场长期的消耗战。王桂完全赞成他上司的意见,从战术上来说,这样的建言无可厚非,实乃明智之举,但于情并不容易被人接受。王桂也因此成为众矢之的,尽管在淞沪会战期间,桂系军队作战英勇广受好评,其他兄弟姐妹在谈及王桂时还是免不了颇有微词。

“血债血偿!”王桂深吸一口气,留下四个斩钉截铁的字后便离开了。

来年徐州会战爆发,以桂系为主力的军队在台儿庄大败敌军,取得抗战以来最重大的胜利。庆功宴上,川军因死守藤县的英勇事迹备受褒奖,主角桂军也收获了最高殊荣,但是王桂并未出席当天的宴会。王耀问及王桂的去向时,大家都摇头表示不知情,王粤猜测他回广西了。王耀便将象征荣誉的勋章交给了王湘,劳他日后转交王桂。

(二)

村山看眼前正在挥舞柴刀砍柴的中国人,在心里盘算他击倒对方然后趁机夺取武器的几率有多大。但对方仿佛知晓了他的心事,突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村山紧张不已,对方的眼神并不凶狠,但他却感觉害怕,因为在那双眼睛里,他看不到一丝属于人类的情感流露。

村山从没有遇见过这样奇怪的人。他到中国战场的时间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不过三个月,参加过的最大的战役就是此次攻打桂林。日方提前接收到情报,为了保存实力,中国守军主力已经撤离桂林,留守桂林的军队加上从广西各地赶来的民团兵力加起来也不过2万,没有飞机坦克,甚至许多士兵连正规的步枪都没有,用的还是很多年就被淘汰的火枪,而日方投入人数超过十万,加上各种现代化的军事装备,这一场战役不会艰难,但事实上,并不轻松。老兵们都知道桂系军队虽然装备不及中央军,但战斗力却毫不逊色,但是没想到民团的战斗意志和战斗力也非常惊人,他们划着竹排,绑着炸药包和日方的登陆艇同归于尽,子弹打没了就拼刺刀,他们知道这是一次没有胜算的保卫战,所以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投入战斗,给日军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为了尽快结束这场悬殊巨大的战役,日方向城内多个据点投放毒气。

村山在清理战场的时候遇到了这个奇怪的中国人,他的尸体和那些被毒气谋杀的中国军人堆在一起。村山朝他们身上浇了汽油,在点火前,他又看了一眼了无生机的中国人,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有些迷惑,真是可惜了,这样好看的一个人。

村山确信就算当时那个中国人没有死,那么后来他亲手点燃的那把火也足够让凡人的躯壳飞灰烟灭。但仅在两天后,村山又见到了那个中国人,他和几个中国平民被士兵们绑在树上,当成活靶子供新兵练枪。村山暗暗心惊,怎么会有这样相似的两个人呢。

“我只是后勤兵,不参与战斗......”村山端着枪迟迟扣不动机板。

长官走上前,劈头盖脸给了他两巴掌,“八嘎!”

村山用眼角的余光感觉到那个中国人似乎正在看他,他闭上眼,心一横,第一次对着活人射出了子弹。

第三次遇见这个中国人时,已经转为战士的村山和两名队友正在周边村落例行检查。村子空荡荡的,能走的在开战前都走了,但令人惊喜的是队友在村子里发现了活着的母鸡,兴奋得大呼小叫。桂地奉行焦土政策,他们夺下桂林后才发现所有的井水都被投了毒,平民离开的时候把所有能吃的东西也都带走或者销毁了,补给都优先给了前线,留下来驻守的军队忍饥挨饿已是常事。村山在队友捉鸡时突然有些想放水,便找了处还算偏僻的地方解决。

村山很谨慎,放水的时候一直注意观察周边的动静,放完水后也赶紧拿起枪准备和同伴会和,但是在路过一处转角的时候还是被偷袭了。偷袭者正是眼前的中国人。

村山不知道厄运为什么会降临在他身上,中国人抓住他以后并没有对他做什么,甚至连打骂都没有,只是用麻绳捆住他的双手和双脚。但这样的处境并不能让村山放松警惕,对方太过神秘莫测,村山完全读不懂他的情绪,他怀疑对方很有可能会毫无征兆地在下一秒用最极端的方式对他施暴。

王桂并不知道村山有那么多的担惊受怕,因此在对方崩溃地大喊"还不如杀了我吧"时,他有些震动,眼神终于有了些困惑。

"我什么也没做,我甚至没有选择,为什么我要承受这样的命运,我也是人,我不是畜牲,我也会承受良心的折磨,我有什么错,要怪就要怪这个世界为什么要有战争,为什——"

‘喀嚓’一声,村山吓了一跳,暂停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王桂折断了手中的枯枝扔进火堆,已经有偃旗息鼓之势的火苗一下又旺盛起来,幽灵一样的红光潜入王桂漆黑的眼珠子,无声无息地跳跃着。

"这么痛苦的话,我们来做个交换,让我成为痛苦的刽子手,你来做那个待宰的羔羊。"王桂平静地说,他将插在地上的柴刀拔出来,年轻的脸上有被饥饿和奔波折磨出来的沧桑,藏在那些粗糙黝黑又紧实的皮肤下,藏在杂乱无章已然染霜的头发上,藏在眼皮略微凹陷显得眼珠更加凸出的大眼睛里,藏在不够挺拔却依然坚毅的鼻梁上,藏在略显厚实但颜色惨淡的嘴唇上,藏得太多,导致他所有鲜活的情绪都已经泯灭。

村山呆呆地看着王桂提着柴刀走近,火光照亮他半边身子,在他脸上留下明灭不定的光影,让他阴郁的神情更加不可捉摸。村山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长期生活在半化之地,他额头缠着的那股用黑布和彩布编的辫子,他右耳上挂的类似女性耳坠但更显粗犷的大银环都是当地男性常见的装扮,花哨又野性,不仅与现在的中原地区格格不入,与过去的中原地区也是大相径庭。这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是还没有被繁复的礼教和深奥的文化完全驱走蛮性的地方,这里的爱恨情仇没有那么迂回复杂,这里的是非曲直没有那么玄妙晦涩,这是一个不需要太多语言来为罪恶辩解的地方。

毫无疑问,王桂有年轻的虽然饱经风霜仍算得上好看的皮囊,但灵魂才能决定一个人的优劣。而王桂的灵魂里有原始的残忍,他能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让村山再也说不出委屈的话,他一定能做到的,甚至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村山对此深信不疑。这种必死无疑的处境加重了村山的恐惧,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逼近的恶鬼,带着哭腔求道:“不要,我还有母亲还有妹妹,求您饶了我吧——啊——”

"痛苦但不至于就此放弃生命,对吗?所以你该明白了吧!痛苦至少证明你还活着,但是他们连痛苦的机会都没有了。"王桂又把柴刀从村山身边的地上拔了出来,他倒退回到原位,在火堆边坐下,“我看见了,你杀了一个中国人。"

村山刚有一点胆子睁开眼睛,听到王桂的话,还未回到胸腔的心又跳到了嗓子眼,他感觉喉咙发紧,说出来的话既苍白又无力。

"我是被迫的,如果不那样做,我就会……"

王桂的声音从始至终都没有一点起伏,但在村山听来,依然有振聋发聩的力量,"所以你用他的死亡换取了自己苟活的机会?所以你欠他一条命?"

“不是这样,我没有杀他,我故意射偏了子弹......”村山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王桂沉默的表情还是表现出内心的无动于衷。

王桂又折了一根树枝扔进火堆,“天一亮,你就回去吧。”过了很久,他才补充道,“回日本本土去,永远别回来了。”

"你、你不杀我?"村山猛地抬起头,一脸惊讶。

"你只有这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王桂说。

王桂并不担心村山会趁他睡着的时候做出什么事,蜷着身子躺在火堆边呼呼大睡。村山也真的不敢做什么,他担心王桂在假寐,是故意考验他才做出不设防的样子。村山也不敢睡觉,他怕自己睡着后王桂会对他做什么,但他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当然他也睡不着,广西的冬天不算冷,但昼夜温差较大,入了夜寒气便直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瑟瑟发抖。

王桂一觉睡到天亮,醒来时神清气爽,村山却黑着眼圈,困顿不支。

桂地山多水也多,景色十分秀丽。即使入了冬,这里也依然是青山绿水的怡人景象。王桂用树枝做了个简易的鱼叉后便挽起裤腿跳进了河里,他是这方面的好手,叉的鱼又肥又大,村山仅仅是看着那些被他扔上岸的鱼就忍不住咽口水。

"你会烤鱼吗?"王桂拎着一条还在活蹦乱跳的鱼上了岸。

村山忙不迭失点头。

王桂头一次在村山跟前笑了,那是非常简单又纯粹的快乐。他一笑,似乎就把岁月带给他的伤害都抵消了,少年郎的模样依然年轻而神采飞扬。

村山把剃了鳞片的鱼架在火上烤,王桂显得十分心急,不停问村山好了没有,村山说好了后,他直接用手去抓鱼,不出意外的烫了手。

两人大快朵颐一番后,俱是十分满足,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村山侧头看王桂,问出一直困惑他的问题,"你怎么会说日语?"

"我在日本留过学。"王桂说。

原来是这样。村山恍然,却又总觉得还有不对劲的地方。他们继续前进的时候,村山才想起来,他和王桂的第一次相遇不在中国,在日本,而当时村山还只是个迷路后就哭鼻子的小鬼。

"真是麻烦,喂,你送他回家吧,我要去见孙先生。"王粤把男孩推向王桂,不耐烦地说。

"孙先生,孙先生,整天就知道孙先生,我看他既不懂军事又不懂政治,空有革命理想,注定要失败。"王桂语气似有些不屑,也不知道是出自内心还是仅仅为了气王粤。

"你个二五仔,仆街啦你!"听到王桂这么评价孙先生,王粤顿时火冒三丈,骂完后转头就走,对王耀要他和王桂一起来日本留学的安排也极度不满起来。

王桂这才将注意力转向迷路的男孩,语气也没有什么耐心。

"我在这里也是人生地不熟,怎么就偏偏找上我了?喂,小狗子,你家住哪儿?或者你找其他人送你回去?"初来乍到的王桂还不会说日语,他用汉语问日本小男孩,对方自然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抓着他的裤腿哭鼻子。

"真是要疯了,你还真会挑人,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你不去拉偏偏来拉我,我自己都找不到回旅馆的路了,真是要疯了。"王桂暴躁地抓乱了自己的头发,语言不通让他在异乡寸步难行,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西游记里被如来压在五指山下的猴子,有力但施展不出来。

"算了,我们就在这等着吧,等你家人回来找你。"

王桂拉小男孩在街边坐下,一等就是一个下午,东京的华灯初上时,男孩已经靠在王桂的怀里睡着了,等他醒来,身边的人已经换做了自己的母亲。

"那个……你到底是谁?"村山跟在王桂身后小心翼翼地询问。

"无名之辈。"王桂头也不回的说。

"我知道你是谁!你是这片土地的化身对吗?!"村山一下子激动起来。

王桂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瞪着村山。村山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紧了嘴。就在这时,他们听见了其他人的声音,王桂和村山屏住了呼吸,他们都需要进一步分辨来者是敌是友。

"村山君到底去了哪儿?也没有发现尸体,难道真做了逃兵?"

"不可能!村山不是那样的人……"

不太清晰的日语对话回答了王桂和村山心中的疑惑。村山内心大喜,却不敢表现出来,因为王桂死死地盯住了他,无声胜有声的警告让村山百感交集。

"我——"

村山刚发出一声,便被扑上来的王桂捂住了嘴。

王桂紧紧捂住了村山的嘴,用剪刀腿制止了村山的挣扎,尽管比起村山来说,他还要干瘪瘦弱一些,但他仍像一座无法反抗的大山一样,重重地压住了村山,将他所有妄图回归邪恶的努力都化作了泡影。日本士兵们制造出来的声音都彻底消失了后,王桂又等了许久才放开了村山。

和许多被迫中止的年轻生命一样,村山也把自己永远留在了1944年的冬天。

当他看王桂捡起了柴刀的时候,就明白这一次,他是真的必死无疑了。王桂走近他时,脸上带着一抹奇异的笑,那笑容让村山捉摸不透,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不是讽刺也不是心酸,好像什么也没有,又好像包罗万象。

村山感觉恐惧,恐惧里又夹杂着一丝释然,让他哆嗦着流下眼泪,"我没有故意射偏子弹。这样的时代,出生在日本,真的,对不起了。"

(三)

"你们谁去准备一下?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王琼敲着门框提醒房间里捧着手机还在开黑的兄弟们。

"还早呢,这不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开始吗。"王京头也不抬地说。

王琼感觉以后必须提议不仅要限制小学生玩农药,也要限制千岁以上的老人玩农药。他环视了一圈,这屋子里就王桂和王粤没有玩手机,而且两人腿上都搁着笔记本电脑,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办公。但是王琼还未走近查看一番,王粤就突然抬起头对王闽喊道:

"闽仔啊!我吃鸡时遇到你家小朋友啦,说想加入我们红衣军。"

"是我家的人吗?他说他是福建还是胡建人啊?是胡建银就让他加入好啦。"王闽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回道。

"他说的是福建啊,不对!有问题!"

"你把声音放出来,我听听他口音是不是我家的。"

"好——我让他唱国歌好了。"王粤清了清喉咙,一本正经地对着麦克风说,"要加入红衫军必须先唱国歌。"

开黑的几位兄弟都暂时放下了手机,关注王粤这边的动静,但是想要加入红衫军自称是闽家人的小伙子却迟迟不吭声。

"一定是有问题啦,假冒伪劣的!"王闽当即下了判断,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小伙子就一本正经地开始了表演:

"三民主义,吾——"

小伙子第一句词还未唱完整便被王粤给崩了,速度之快,过程之利落令人拍案叫好。

"果然是湾湾家的骗子。"王粤哼道。

王琼转向王桂,对方一脸思索的样子,比这些不务正业的省看着要靠谱的多。

"桂——"

"小琼,你来看看,这女子一口气能吃八袋螺蛳粉。我都没有这么厉害。"王桂把屏幕转向王琼,视频标题赫然映入眼帘:木下大胃王——中国流行的小吃螺蛳粉八包,超辣超好吃。

王琼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忍住发了飙。

"拜托你们认真点好吗?!我们是来参加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特别会议的,不是来玩的!"

休息室里的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王琼的脾气是公认的好,但越是脾气好的人,发起火来才够份量。

"我们说了那么多,有什么用吗?发展才是硬道理。"王粤虽然合上了电脑,但还是忍不住嘀咕道。

"没有用就不说了吗?我们都不能发声,亚洲还有谁能发声?"王琼大声斥道。

"小琼说的对,他们的态度我们没有办法改变,但我们不能改变自己的态度,就算没有用,咱也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没有忘记!"王京端正姿态,严肃地说。

大家都把手机收了起来,对着演讲稿认认真真地准备着。

"桂哥。"王琼在王桂身边坐下,轻轻喊了一声。

王桂口才不算好,因此这些场合他基本上是不发声的。他来联合国大厦纯粹是为了给要上台演讲的兄弟们打气。

"怎么了?"王桂偏过头来问。

王琼想说台儿庄战役后你消失的那段时间去了哪儿,但是王桂的眼神太过淡然,仿佛岁月不曾赋予他满身伤痕。王琼想问的话也就问不出来了,只能摇摇头道:"没什么。"

"任何站在施害者角度看似理性公正的辩解或悲情刻画都是对受害者的不公。屠夫放下刀后就能立地成佛,可是谁能给那些已经逝去的生命一次重来的机会?"王琼在演讲台上掷地有声,他知道台下的听众会给与他什么评价,会说他是个狭隘的民族主义者,但他不在乎。他的衣服口袋里揣着一位外国记者赠送给他的老照片,照片是该记者的爷爷拍的,记录了台儿庄战役打响前,在身上绑满手榴弹和炸药包准备钻到日军坦克下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敢死队员的遗像。王琼拼命捂住自己的嘴,躲到卫生间,无声痛哭了一场。

照片上那一排年轻人严肃的脸上写满了无畏,王琼在他们中间发现了王桂。如果没有这一张照片的记录,就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年轻的民族英雄是什么模样,也永远不会这么深刻的明白桂军为何会被称为狼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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