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三角】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中)

部分内容节选自<2017>,PS:因为一些原因,预售要延迟到这个月底,所以发货可能也会相应推迟,这么说出来的时候真的感觉非常抱歉也非常不安【土下座】。

04

王耀刚放下手机,它又在手心震动起来,并且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王耀以为是阿尔弗雷德的电话,一直没有接,直到手机安静下来他才划开屏幕,却意外地发现是费里西安诺的来电。王耀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给费里西安诺回了电,费里西安诺不相信媒体,要他亲口回答是否真的要对美国诸多农【囧】产【囧】品加征关【囧】税。


  "目前是这样。"王耀说。


  费里西安诺半开玩笑地说王耀终于肯给他们机会了。王耀说还未到尘埃落定的时候,很多事他自己也不敢做担保。费里西安诺又开玩笑说他和阿尔弗雷德把全世界都当成了备【囧】胎,一吵架就指着其他国家说对方不是不可替代。


  这样特殊的时刻听到将他和阿尔弗雷德类比为夫妻或者恋人的玩笑其实并不让人舒坦,王耀想提醒费里西安诺时,对方又突然郑重其事地说:"美方向欧【囧】盟施压了,路德说我们得顺着阿尔弗雷德的意愿,我看得出来弗朗吉其实不太愿意配合,他一向喜欢跟阿尔弗雷德唱反调,而且近来他跟路德的矛盾也越来越大。"


  王耀并不意外阿尔弗雷德会这么做,也不意外路德会妥协,让他意外的是费里西安诺这番坦承的话多少有点'投诚'的意思。


  "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费里西安诺或许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大大方方地承认,"路德才是被你们夹在中间焦头烂额的人,我不觉得你们看得上我这里的什么东西,如果真的看上了那不是我的灾难而是我的机遇。"


  费里西安诺破罐子破摔的态度让王耀哭笑不得,他不得不赞同亚瑟那句毒舌的点评:意大利人是德国人命中注定的克星。


  "我想路德也只是口头声援阿尔弗雷德,不会为他亮出真刀实枪。"


  "谁知道呢,也许他还想趁着你和阿尔弗雷德乱斗的时候浑水摸鱼呢,就像阮氏玲在南【囧】海的那些动作一样。不过阿尔弗雷德胁迫欧【囧】盟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和你打贸【囧】易【囧】战,他想让你感到孤立无援然后回到谈【囧】判桌前。他一直就是这样,鼓动甚至恫吓我们疏远你,自己却腆着脸皮接近你。如果不是你们动了真格,我甚至会怀疑这又是阿尔弗雷德玩的一个小把戏。把我们这些竞争者从你身边赶走,他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和你构建G【囧】2了。"


  费里西安诺的话有试探性的成分在里面。王耀立刻否认了他多疑的猜想,"我们没有串通,就算有G【囧】2也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费里西安诺叹道:"当初他低估了中【囧】美靠近对国际局势的影响,现在他也低估了中【囧】美疏远对国际局势的影响。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想闹到哪一步,但我知道这绝不是你们的终点。既然不能彻底远离,为什么就不能和平共处呢?"


  王耀想了想,回答道:"去年访【囧】美时,我仍然表示修昔【囧】底【囧】德陷阱可以避免。但是阿尔弗雷德用他的行动告诉我他不相信我说的话。"



  "如果你站在他的位置或许你也不会相信,就像路德说他会帮助我摆脱经济困境,但是我已经完全不相信他开的空头支票了。"


  "但我不是说说而已,我曾经真的努力过。"


  费里西安诺沉默了一阵才说:"就像我曾经以为意大利强盛了罗马爷爷就会回来一样。努力去做的事很多时候只是白费力气,因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件事是不会有结果的。"


  和费里西安诺的通话让王耀的情绪更加低落,他茫然地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旅客,或行色匆匆或言笑晏晏,他忍不住想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是否也像他一样充斥着烦恼?他们又能否想象坐在这里看起来平凡无奇的他所思所想却关系着十几亿人的未来?


  正暗暗走神之际,忽然有人从身后伸出手遮住了王耀的眼睛。不及细思,答案便已脱口而出:"万尼亚。"


  伊万松开手,绕到王耀身边坐下。他看起来完全正常了,几个小时前那些冷若冰霜的神色和阴阳怪气的语调都销声匿迹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伊万面色如常地说出会令两人都觉得尴尬的话,"你喜欢的是帮你搭建起工业体【囧】系的布拉金斯基,不是我这个只剩下油气的布拉金斯基。"


  王耀既不能否认也不能承认,索性沉默以对,这是他一直以来就擅长的事。伊万叹了一口气,仿佛从刚才自怜的情绪中跳出来了,关切地问:"冷吗?"


  王耀点头。


  "你今天似乎很怕冷。"伊万皱起眉头,他将一年四季都鲜少离身的围巾给王耀缠在了脖子上。

  

  "最近的天气太反常了,你知道吗,北京下雪了。"王耀顺势将头枕在他肩上。


  "那还真是挺反常的。"伊万说。


  两人在静默的气氛中努力寻找着新的话题,最终还是先让王耀问出来了。


  "万尼亚,你害怕吗?"


  "怕什么?"伊万不赞同地挑眉。


  "孤立无援,一败涂地。"王耀说。


  "我们不就是在孤立无援的处境中走过来的吗?出了什么事的时候谁站在我们身边了?就连亲人都不能理解我们但还不是就这样挺过来了?"伊万不以为意。


  王耀笑笑没说话。伊万握住他冰凉的手指,试图用自己手心的温度驱走他的寒冷。


  "谢谢。"王耀说。


  "不客气。"伊万又接着说道:"要我说,阿尔弗雷德更应该害怕。他想抓住的东西太多了,越是想抓紧就越害怕失去。"



  原本该是他来莫斯科慰问伊万的,现在却像是伊万在安慰他。王耀过意不去,振作精神,淡然又自信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你听过盘古的故事吗?"


  "略有耳闻。"伊万点头。


  "他是中国神话中开天辟地的第一人,他在混沌中沉睡了一万八千年,有一天突然醒来,看见周围一片漆黑,就抡起大斧头朝眼前的黑暗劈过去,从此以后便有了天地。但是担心天地还会合在一起,盘古就用头顶着天脚瞪着地让天地终于定下形来,可是他也累得倒下了。他倒下后,呼出的气息变成了四季的风和飘动的云;发出的声音化作了隆隆的雷声;双眼变成了太阳和月亮;四肢,变成了大地上的东、西、南、北四极;肌肤变成了辽阔的大地,血液变成了奔流不息的江河,汗水变成了滋润万物的雨露......如果说宗【囧】教【囧】信【囧】仰,他就是我的信【囧】仰。我也想像他那样一斧头劈开眼前的黑暗,为我的人民撑起一片天地。"


  伊万想了想,说;"你已经是他们的天和地了。"


  入了夜北京果然下起了大雪,鹅毛般的雪花寂静地洒落人世,又恰逢清明这个特殊时间,不禁令人心生感慨。耳边听见王京念叨志【囧】愿【囧】军【囧】烈【囧】士遗骸归【囧】国的事,王耀心神恍惚,透过眼前纷纷扬扬的雪花似乎看见了那些年轻而英勇的面孔,穿着单薄的棉衣,双颊冻得通红,脸上却因为对未来的憧憬而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王耀启唇轻念。


  "一冬的雪没下,都攒到这清明节前了。四月飞雪,已经几十年没在北京见过这样的景致了。"王京撑着伞走在王耀身边说。


  王耀听着王京的声音,没注意脚下,踩上冻成冰碴子的积雪后滑了一下。


  跟在他们身后的王蒙眼疾手快扶住王耀,等王耀从惊吓中稳定后,王蒙稍显羞涩地憨憨一笑,"大哥,我们都在你身后。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往前走。"


  


  


  

05

  阿尔弗雷德躺在床上看着挂在墙上的画像出神。画是去年亚瑟送给他的,是清【囧】朝时期皇宫里的意大利画师所做,机缘巧合下流出皇宫被亚瑟高价收购了。这副画大致作于十七世纪末期,那时候阿尔弗雷德刚独立不久,因为被亚瑟封锁了海上贸【囧】易,他不得不另辟蹊径远渡重洋来到当时还煊赫一方的清帝国寻求贸【囧】易突破。那段历史至今已鲜有人知,就算有人还记得也绝不知道阿尔弗雷德就在那艘被命名为【中国皇后号】的商船上。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以为他和王耀的初遇始于十八世纪,就算后来他发现了真相,王耀也不承认。


08年王耀和他的上司来美国参加G20峰【囧】会时,阿尔弗雷德举办了盛大的国【囧】宴招待他。王耀正在吃沙拉的时候,阿尔弗雷德附到他耳边说:“晚宴结束后,你到花园来找我,我有一件礼物送给你。”


  王耀咽下口中的食物后才转过头,阿尔弗雷德已经和另一侧的人在聊什么了。


  晚宴结束后,阿尔弗雷德带着他精心准备的礼物走出乳白色石柱支撑的宽大门廊,来到幽静的后花园。他在离开金碧辉煌的国【囧】宴厅前给王耀递了个眼色,一向与人为善的王耀没让他等太长时间就来赴约了。


可惜这个季节百花凋零,满目枯败,白【囧】宫的后花园也只有一些修剪成球型的常青树做装饰,围绕着中心水池的花圃里种植了许多名花,有热烈的玫瑰也有浪漫的郁金香,但现在还不是它们绽放的季节。阿尔弗雷德牵着王耀的手穿过草坪,来到树墙投下的阴影中,国【囧】宴室里的热闹还依稀能听见,但无形中却似乎有一道墙将他们与那里面正在发生的一切外【囧】交行为阻隔。


  阿尔弗雷德今晚多喝了几杯酒,脸上热腾腾的,眼睛像是燃烧的冰块,在阴影里发出幽蓝的光,满怀期待地向王耀送出礼物。


  “中国皇后号商船的模型,我亲手做的。它见证了我们的第一次相遇。”阿尔弗雷德说。


  王耀垂下眼睛,看着阿尔弗雷德亲手制作的木质船模,除了尺寸不对,其他地方都非常逼真,‘THE EMPRESS OF CHINA’用红色颜料醒目地写在船身上。


  “很漂亮。”王耀夸赞,却并没有表现出惊喜,“但我想你可能误会什么了,中国皇后号驶进珠江时,我在北京,对美国来华贸【囧】易的事一无所知。”


  “我明白,你以为你戴了帽子挡住了脸我就认不出你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中国皇后号的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阿尔弗雷德看着王耀冷淡的神色渐渐失去了笑容,“你不想承认当初在黄浦港我遇见的人是你,为什么?”


  王耀毫无波澜地回答:“因为那不是事实。我们的第一次相遇在澳【囧】门。”


  阿尔弗雷德实在无法理解王耀的固执,他在心底给阿尔弗雷德打上“混蛋”的标签,就不再肯接受阿尔弗雷德的好意,当他们为叙利亚的事情争执时,阿尔弗雷德终于忍不住质问:


  “所以你认为我是混蛋?并且对叙利亚做了混蛋做的事?”


  王耀异常平静,也异常认真:“你不是混蛋,你只是不小心成为了混蛋。”

  

  阿尔弗雷德的心在震动后变得慌乱了,他的脸上仍然维持着嘲讽的笑,喉咙里却渗出了苦涩。他自诩是世界的Hero,却知道背地里大家都骂他是混蛋,但在一开始,他确实只想做个万众景仰的英雄。这个愿望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成形并落地生根,亚瑟带到新大陆的精美书籍里记载了许多英雄的故事,圆桌骑士的首领亚瑟王、劫富济贫的罗宾汉等,但阿尔弗雷德感觉那些英雄还不够伟大,因为他们只是英国人的英雄。摊开亚瑟留下的航海地图就可以知道,这个世界除了英国和新大陆外,还有很多独立的国家和部落,它们被海洋和山脉分割,相互之间难以交流。


  “我要像亚蒂那样造很大很大的船,通过航海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惩恶扬善,做世界的英雄。”年幼的阿尔弗雷德对着航海图庄重起誓。他曾试图向亚瑟描述自己的宏伟目标,但是每次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亚瑟没有时间倾听他的远大理想,被他缠得不耐烦了才敷衍地说,“首先,你得有造船的本事。”


  阿尔弗雷德想了想,觉得这话非常有道理,于是他决定花心思学习造船的知识。亚瑟喜欢乖巧安静的小孩,比如说马修那样的,但越是乖巧也越是容易被人忽视。亚瑟给阿尔弗雷德带来的礼物都是阿尔弗雷德心心念念的最实用的东西,给马修的却是一些颇为贵重但也仅仅是贵重的礼物。


  一天,亚瑟忙里抽闲给新大陆的双子讲故事,他坐在沙发上,大腿上摊着一本用硬壳封面包装的书籍,阿尔弗雷德和马修围坐在他脚边听他讲故事。阳光正好,管家拉开深绿色的天鹅绒窗帘后,整个屋子都变得透亮,细小的尘埃漂浮在空气中,亚瑟的脸在强光照射下也像是透明了,睫毛晶莹卷翘,根根分明,像极了阿尔弗雷德常去花园里捕捉的蝴蝶。还没有见过世面的阿尔弗雷德一度认为亚瑟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深度又最有气质的男人,比时尚过头反倒令人觉得不伦不类的弗朗西斯更具男性魅力。但是那段时间,亚瑟却异常迷恋东方风情,不仅用绘有龙凤、山水、花鸟等东方元素的瓷器装饰宫殿,丝织挂毯、屏风、漆器等从遥远的东方舶来的摆件更是随处可见。东方风情已然成为英国上流社会追逐的风尚。听弗朗西斯说,亚瑟房间里挂着两幅肖像画,一副是他自己,另一幅就是那个遥远而又神秘的东方帝【囧】国。


  画像据说是去过帝国首【囧】都的传教士花重金从在宫廷任职的意大利画师那里买来的。东方绘画重意境不写实,贵族尤其讨厌脸上有阴影,所以即使是欧籍画师也不得不改变原来的绘画习惯,迎合东方板正洁净的审美,以虚实结合的方式进行艺术创作。而令亚瑟如获至宝的肖像画正是因为完全按照西方油画技巧所作不受帝国喜欢才流出宫外。


  亚瑟讲的是历代航海家们记录下来的奇闻异事,有些故事现在想来十分离奇或是杜撰,但对于幼年阿尔弗雷德来说无疑极具吸引力,更加坚定了他通过航海走遍世界的想法。仆人送来下午茶,用的是亚瑟最爱的那套精美的青花瓷茶具,霎时带着些许苦涩感的清香四溢,阿尔弗雷德掀开茶壶的盖子,里面盛的竟然不是红茶,而是用看似碎叶片的东西泡出来的绿饮。


  “这是什么?”阿尔弗雷德好奇地问。


  “这也是茶,不过是绿茶,是清帝国的人最喜欢的饮品。”亚瑟解释。


  清帝【囧】国,就是那个让亚瑟神魂颠倒的东方国家,阿尔弗雷德经常从亚瑟口中听到这个国家,偶尔也能从航海日志中读到关于这个国家的一些记载,据说是非常了不起的富裕国家,亚瑟珍爱的瓷器和茶叶都是从那里买的。


  “好喝吗?”阿尔弗雷德的眼睛明显地亮了,充满期待地看着亚瑟。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亚瑟笑得似乎有些不怀好意。


  阿尔弗雷德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刚喝进嘴里就立刻吐了出来。


  “不好喝!苦!”


  “苦尽甘来。”亚瑟虽然这么说,但他却让仆人重新泡了一壶红茶。


  滚烫的茶水注入茶杯中,亚瑟向里面加入了牛奶和糖再让阿尔弗雷德尝一尝。相比苦涩的绿茶,阿尔弗雷德觉得亚瑟的口味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


  亚瑟继续给阿尔弗雷德和马修讲故事,讲到航海家们在非洲的见闻时,阿尔弗雷德突然问亚瑟:“你是英雄吗?”


  亚瑟笑着反问:“你怎么看?你认为我是英雄吗?”


  阿尔弗雷德认真思考后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相对于亚瑟来说,他还是没长大的孩子,但是相对于人类来说,他已经到了不惑之龄。


  “他们说你是混蛋。”出人意料的是马修突然轻飘飘地开口了。


  亚瑟惊讶的看向马修,随后又露出了一惯的傲慢神情,“没有人不想成为我这样的混蛋。”


  阿尔弗雷德立刻拔高了音量反驳,“不,我不想成为混蛋。”


 “没有人想成为混蛋,但是在某些时候,你必须成为混蛋。你不成为混蛋,你就会被混蛋欺负,要么成为混蛋,要么被混蛋欺负,换做是你你怎么选?”


  亚瑟轻蔑的笑容让阿尔弗雷德浑身难受,他的信念不容动摇,但是亚瑟以‘过来人’的口吻说出来的话又不容置疑,他深陷理想与现实的落差中,愤怒和委屈交织在一起,令他冲动地喊道:


  “难道这是个只有混蛋和软蛋的世界吗?没有英雄出来惩善扬恶吗?”


  亚瑟收敛了笑容,认真地回答:“成为英雄之前,你得先成为一个混蛋。”


  很多年后,阿尔弗雷德确实开着军【囧】舰满世界跑了,只是他没有成为惩恶扬善的大英雄,而是像亚瑟说的那样,先成为了一个到处煽风点火制造混乱的混蛋。G20汉【囧】堡峰【囧】会结束后,阿尔弗雷德没有跟随上司回国,他跑到孟加拉【囧】湾参加了为期十天的美日印三国联合举行的迄今最大规模的‘马拉【囧】巴尔’海上军【囧】演。


  此前,在洞【囧】朗地区的对【囧】峙上,美方一直没有明确表态只是劝说双方保持克制,现在美日同时派出航【囧】母与印【囧】军举行联演,便可以看做是对印【囧】方的变相支持。入夜后,阿尔弗雷德乘小船到本田菊带来的出云【囧】号直升机航【囧】母上赏月。海上浪潮一波推着一波,声势浩大,甲板上却非常平稳,咸湿的海风吹散了一天的紧张,阿尔弗雷德和本田菊躺在沙滩椅上,惬意地看着夜空中清朗的明月,各自回味着往事。


  虽然说阿尔弗雷德更喜欢和任勇洙那样没有城府喜怒哀乐都明确地写在脸上的人交往,但当他真的想要倾诉些什么时,又习惯性地找上本田菊。本田菊心思细腻,对阿尔弗雷德那些不方便直言的心事向来是看透不说透,又重小节,守口如瓶,简直是阿尔弗雷德心中最完美的倾听者。


  “亚蒂说要想成为英雄就要先成为混蛋时,我是一点也不信的,甚至非常排斥这个想法,但是后来一次次走到历史的转折点时,我都选择让自己成为了混蛋。因为我看到自己是如此的弱小,我要成为英雄首先就得保证自己足够强大,在当时的条件下,要强大就只能让自己成为混蛋。现在亚瑟又在对我说教,我知道他说的很有道理,可是我仍然十分抗拒他的想法。”阿尔弗雷德咬着可乐瓶里插着的吸管说。


  “年长的人总是以‘过来人’自居,将他们与现实抗争后的经验和教训总结后灌输给小辈,以为这样就能帮助小辈找到生活的捷径,少走一些他们走过的弯路。但是生活没有捷径,不亲自领教现实的残酷是无法向现实妥协的。”本田菊有时候总是会说一些令人刮目相看的话,虽然都有说教的嫌疑,但是跟王耀那种过于现实且老气横秋的发言不同,本田菊的‘人生道理’更清新更容易被迷途的年轻人接受。

  

  阿尔弗雷德迟疑了片刻,问他:“你觉得我是英雄还是混蛋?”


  本田菊反问:“英雄和混蛋一定是泾渭分明的吗?”


  “什么意思?”


  本田菊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枚100冈的硬币,摊在手心,把樱花图案的正面和带数字的背面都展示给阿尔弗雷德,“就像硬币有正反两面,人有善恶两面,英雄和混蛋也许也是如此相辅相成。”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手心的日币,笑着道:“你这个解释很有意思,我喜欢你的解释,比王耀的好多了。”


  本田菊垂下眼,问:“中国先生怎么回答?”


  阿尔弗雷德从鼻孔里发出哼声,“他说‘你不是混蛋,你只是一不小心成为了混蛋’。他是有多么恨我,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本田菊的眉心微不可见地凸起,他斟酌着慢声细语,“恕我直言,美中两国现在没有直接的领【囧】土纠纷,历史上也并没有深仇大恨,纵使有放下的旧事也早在上个世纪正式建交时烟消云散了。中国先生未必真的恨您。”


  阿尔弗雷德挑眉看着本田菊,露出颇为惊讶的样子但是又看得出来心情非常愉悦,“这话可不应该你来说,你应该附和我的话,甚至添油加醋地说王耀有多么讨厌我。”


  本田菊笑,神态间有女性的温顺,“中国先生或许真的讨厌您,但远未到恨的程度,这也是您心知肚明的事,我没必要故意说谎。再者您和中国先生的关系不会因为我的挑拨离间变得更坏,当然也不会因为我的三言两语就变得更好。”


  阿尔弗雷德挪开视线,月光下的本田菊有一种纯净又妖冶的气质,令他感觉不妙,比起城府颇深的老狐狸王耀,阿尔弗雷德更看不透看似温和恭顺的本田菊,跟老狐狸的‘韬光养晦’不同,本田菊更像是‘卧薪尝胆’,前者的目标在于星辰大海,后者的动机侧重于报仇雪恨。作为给本田菊送了两颗原子弹的‘历史仇人’,阿尔弗雷德从不敢对本田菊的崛起掉以轻心,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与本田菊签下的广场【囧】协议曾让他以为已经一劳永逸地解决了这个隐患,但是近年来本田菊及其上司在修【囧】宪上不断做出的努力又让阿尔弗雷德感觉到了威胁,老狐狸还不时给他吹耳边风,用历史来佐证日【囧】本这个国家有多么偏执多么可怕。阿尔弗雷德从未像现在这般左右为难过,他想利用本田菊牵制王耀,又怕被松绑后的本田菊反噬,摇摆不定间,王耀已经突破了岛【囧】链的封锁了,而本田菊也在修【囧】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只有他在亚太忙碌了一场什么好处也没捞着。


  可笑的是在十九世纪中期阿尔弗雷德的力量还未渗透到亚太地区时,他反倒能用最小的损耗在这里获取巨大利润。亚瑟通过鸦【囧】片战争迫使清帝国签署的第一个不平等条【囧】约如同在东亚地区打开了一个潘多拉盒子,欧洲诸国纷纷将垂涎的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东方,阿尔弗雷德也不甘落后,紧随亚瑟的步伐向清政府发出了‘通商’的要求。1844年春,阿尔弗雷德和总统特使到达澳【囧】门,同年六月,清政府派钦差大臣到澳【囧】门与美方就通商事宜进行会谈。


  会谈地点选在了澳【囧】门望厦村的普济禅院,阿尔弗雷德进入禅院的后花园时,王耀和王濠镜已恭候多时。那是外界所认为的阿尔弗雷德和王耀的第一次历史性会面,本应印象深刻,奈何《望厦【囧】条约》的签订既不是令阿尔弗雷德成为‘混蛋’的开端,也不是他对神秘的东方古国的原创之举,所以阿尔弗雷德只是在窥见被弗朗西斯称为‘东方美人’的古国真容时稍感惊奇,其余时刻便被他当做了寻常,与诸多平凡的日子一样被淡忘了细节。美方软硬兼施,利用清政府对西方坚船利炮的畏惧进行讹诈,迫使钦差大臣接受了美方所拟定的条约草案。王耀原本极力反对,但是钦差大臣将其请入禅房闭门私谈了许久,也不知道到底说了些什么,出来后王耀便妥协了。就这样,亚瑟通过鸦【囧】片战争获得的特殊权益,除割【囧】地和赔款外,阿尔弗雷德不费一兵一卒全部获得。


  与王耀的初见远不及与本田菊那般美妙,并非王耀担不起弗朗西斯‘东方美人’的评价,而是他过于沉着肃穆,虚张声势的威严掩不住眉目间的一抹阴郁之色,就好像是他身后那个压抑而腐朽的封建王朝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当过去的辉煌变成了束缚未来的枷锁,阿尔弗雷德开始真心认同亚瑟的观点,“直至现在清帝国仍不承认大英帝国是与之平等的国家,并采取永远断绝两国贸【囧】易的方式损害在华英人利益和女【囧】王尊严。只有付诸武力才能将那个落后又傲慢的东方国家推入真正文明的西方世界。这对双方都有好处。”


  1853年的黑船【囧】事件后,海军准将佩里回到美国本土向他汇报‘战果’,岛国的大臣声称需要得到天【囧】皇的批准才能接受开国条约,于是佩里和他们约定来年的春天给予答复。阿尔弗雷德很高兴,亚瑟派遣四十余艘舰船发动了一场流血的战争才迫使清帝国开放门户,可他的四艘军【囧】舰仅仅是炫耀武力便得了到想要的结果。尽管当时英国是世界上最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工业产量居世界第一位,而美国在当时资本主义工业并不发达,仅仅是处于上升阶段,但阿尔弗雷德心中隐隐已经有了对超越亚瑟的向往,不免什么事都要和暗暗亚瑟比较一番。


  第二年,他跟随佩里率领的七艘军舰深入江户湾,并在六浦藩小柴村强行抛锚,当地官员不敢阻挠安排他们住下,很快德川幕府派来交涉的使者请他们到横滨村进行和谈。在临时设置的招待所里,阿尔弗雷德第一次见到本田菊,他站在完全盛开的樱花树下,穿着隆重又繁复的藏青色大纹长袴礼服,没有像日本出身高贵的成年男子那样梳月代头,或是戴上达官显贵头顶常见的那种高高耸立的风折乌帽子,仅仅是扎着高马尾,留着稀疏的前发,虽然已经是千年古国却有令人惊艳的少年清丽之美,恍如他身旁那颗樱花树所幻。


  本田菊神态异常温柔地看着堂而皇之地闯入他家的‘客人’,很快就判断出谁是这群不速之客的核心人物,因而主动示好的目光牢牢锁定了阿尔弗雷德。


  遇见亚瑟是王耀国生的第一个重要转折点,同样遇见阿尔弗雷德是本田菊国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1854年的那个春天,命运的齿轮已经加速转动,但阿尔弗雷德和本田菊两人对此还一无所知,他们相互凝视,对彼此充满好奇。说不上一见钟情,更谈不上一眼万年,但就像亚瑟对王耀有某种特别的感情一样,阿尔弗雷德对本田菊也有某种特别的感情,无光风月,仅仅是命运安排的一场际遇,令人唏嘘感慨。


  “1784年,我乘坐‘中国皇后号’商船从美洲出发前往东亚,商船在大海上足足漂泊了六个月才顺利抵达澳门,那是我第一次踏上美洲和欧洲以外的土地,在澳门我见到了王濠镜,他听说我们的商船取名‘中国皇后号’后,也不过多盘问便给了我进入珠江的通行证。当时亚瑟对我实行了极为严厉的海上贸【囧】易封锁,其他欧洲国家迫于亚瑟的压力不敢与我有过多接触,那是我最艰难的一段时光,没有资源,没有资本,没有商业,没有朋友,经济随时面临崩溃,只有中国人肯跟我们做生意,他们很糊涂,分不清英国人和美国人,当他们从英国商人的口中得知美国是新独立的国家并且目前正受到英国的贸【囧】易封锁时,他们也毫无畏惧,还在一位神秘人物的示意下帮助我们开展生意,我们从美洲带来的皮革、毛衣、胡椒、棉花等顺利售罄,我们用赚来的钱买了大量的茶叶、瓷器、丝织品等珍贵物品回国,成功在国内掀起了一阵对华贸【囧】易的热潮。”黑船事件是阿尔弗雷德在东亚的一次隆重出场,但是在此之前,阿尔弗雷德还有另一次鲜为人知的经历。


  本田菊闻言略显失神,“中国皇后号的事,我略有耳闻,但不知道美国先生也在船上。”


  “这件事我几乎没有对旁人提起过,就连亚瑟也不知道。”阿尔弗雷德别有深意地说。


  本田菊会意,“美国先生请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停顿了片刻又问:“那位神秘人物是中国先生?”


  “没错,你真厉害,就是他。”阿尔弗雷德赞叹。


  “这样说起来,美国先生其实在英国先生之前已经见过中国先生了。”


  阿尔弗雷德连连否认,在脑袋前比划着说道:“不,不,当时我并没有见到他的真容,他一直戴着那种带纱的帽子,我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本田菊好奇地问:“那您如何知道他是中国先生的呢?”


  “他的左手掌心有一颗痣。”


  本田菊仔细回想后恍然道:“那不是痣,是王晓梅不小心伤到他后留下的伤痕,只是看着像痣而已。”


  阿尔弗雷德稍显惊讶,“他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些,我以为那就是一颗天生的痣。”紧接着他又说,“无论如何,就是那颗痣让我认出了他。你应该还记得,一战胜利后,王耀出席了在巴黎凡尔赛宫召开的和会,他那时看起来苍白又瘦弱,不是让人愿意多关注的类型,但他对领【囧】土的固执确实令人印象深刻。中场休息时,他主动找上我,他说他知道亚瑟和弗朗西斯是只讲利益不讲道义的家伙,不会帮他伸张正义,但他认为我不一样,他说我的眼睛里有未泯灭的良知。他说了许多恭维的话,目的只有一个,希望我能帮他要回被路德维希强占的山东【囧】半【囧】岛。如果我当时已经足够了解他了,便不会对他低声下气的请求置之不理,但那个时候他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已经没落了的陌生国家,所以我告诉他‘爱莫能助’。”


  “他只能在当天的会议结束后去找亚瑟,亚瑟推说要赶着参加某位外国政【囧】要的生日晚宴没空和他聊天,要他记下酒店的电话,晚上十点后可以打电话到酒店找亚瑟。王耀在身上搜寻可以记录电话号码的纸时,亚瑟说‘把你的手给我’。王耀虽然已经预料到亚瑟要做什么了,但是他不敢耽误亚瑟的时间,于是摊开左手,让亚瑟在他手心写下酒店的电话号码。那时我就站在他们旁边,清清楚楚地看见王耀的手心有一颗痣,就在漫长的生命线和智慧线交错的位置。始料未及的重逢使我目瞪口呆,那时开始,他的容貌才在我头脑中有了真切的印象。”


  “他一定认出我是曾经冒冒失失闯入珠江要和清帝国开展贸易的‘美利坚商人’,所以一开始对我寄予厚望,但是我让他失望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假装我们没有旧情,或许他仍然觉得‘中国皇后号’是对他的冒犯,根本不值得被怀念。”


  阿尔弗雷德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但是王耀给亚瑟打电话了吗?阿尔弗雷德有没有在巴黎和会上暗中帮助王耀?对于后来的事,阿尔弗雷德只字未提,本田菊也没有追问。因为结果他们都心知肚明。尽管一开始美方拒绝了日方提出的无理要求,但受日方退出和会的威胁,英美法三国最终对日妥协,同意将德国在山东的所有权益转让给日【囧】本,此事在中国境内引起轩然大波,中方代表拒绝在和约上签字。


  海上浓雾渐起,阻断了阿尔弗雷德远眺的视线,也封锁了他的回忆。他的目光陷在白茫茫的水汽中变得恍惚,越来越频繁的追忆使他感受到了衰老的前兆,但他还如此年轻,究竟是身体出了问题还是灵魂不堪重负了?


  迷茫中听见本田菊轻声感叹:“国家与凡人,乃至这世界的一切生灵,都不是自愿降生。忍受贫穷,忍受疾病,忍受孤独,忍受命运的捉弄,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已经是近一百年前的事了呀。”阿尔弗雷德突然说。一百年前还是连领土主【囧】权都无法收回的国家,一百年后却已经有了在西方主导的国际秩序之外‘另辟蹊径’的能力。


        不过那个中国皇后号的船模还是在四年后的情人节,王耀随上司访【囧】美时被送出。往事回想起来令人唏嘘,阿尔弗雷德回过神来发现亚瑟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房间里了,和他一样专注于墙上东方帝国的画像。


  "海上雄狮,屹立天地间,与日月同辉,所到之处皆为帝国疆域,那就是我统治的时代,而我也深知它已一去不复返。"亚瑟像念诗一样拖长了语调说,而后他将目光转向床上邋遢的阿尔弗雷德,"现在是你统治的时代,但是太阳快要落山了,你该怎么做?"


  阿尔弗雷德将十指插入头发中,疲倦地闭上眼睛,"我们曾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打了一场错误的战争。现在,我们又将重蹈覆辙。"


  "无论一开始你是什么打算,现在不可逃避的事实是你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都想用大棒将对方赶回谈判桌前,但你们都忽视对方的决心,一个想要维持自己至高地位的守成国家和一个想要在国际上树立威信的新兴国家,是不可能不战而败的,想想白【囧】宫里那些带领美利坚合众国从殖民地一步步走上世界之巅的总【囧】统,告诉我星条【囧】旗是否还会在逆境中迎风招展?"



  "亚蒂,我没有把握。"阿尔弗雷德头一次不再逞强了。亚瑟却觉得更加气愤,他宁愿看到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阿尔弗雷德也绝不愿意看到眼前这个萎靡不振的家伙。



  "没有人不害怕。他或许比你更害怕,你的身边还有摇旗呐喊的盟友,尽管他们不值得相信,可是看看王耀,他没有盟【囧】友,只有一个亦敌亦友的'准'盟【囧】友,但是这个准盟【囧】友在经济上完全帮不上忙,甚至因为叙【囧】利【囧】亚的战事透支国力长期以来都得靠他的接济才能勉强维持生计。"


  亚瑟说完重重地在阿尔弗雷德腿上踢了一脚,"现在立刻从床上离开!去洗个澡!换上最精神的正装!多给你那头乱糟糟的金毛喷些发胶!"


  "亚蒂,我……"


  亚瑟喝道:"现在立刻行动!"


 

  阿尔弗雷德有气无力地被亚瑟赶进浴室,但是被温水淋了一通后,他确实感觉神清气爽了不少。他在亚瑟的严密监视下老老实实将头发打理工整,又换上银灰色的西服套装。


  亚瑟亲自为他选了一条蓝黑相间的条纹领带,像照顾小时候的他那样,替他打领带的同时面色严厉地训导:


  "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准给我丢了盎格【囧】鲁【囧】撒【囧】克逊人的体面!"


助理突然敲门提醒房间里的两人他的到来,阿尔弗雷德注意到他手上抱着一个纸箱,于是问他:“那是什么?”


助理摇头道:“从北【囧】京邮来的加急快件。”


阿尔弗雷德看了看亚瑟,脸上隐有喜色,他从助理手中接过纸箱,当着亚瑟的面迫不及待地拆开了。


用木板、贝壳等人工制造的船模静静地躺在纸箱中,阿尔弗雷德猛地合上纸箱。恰逢白【囧】宫来电,告诉他总【囧】统先生准备展开新一轮的反击了。


“一千亿太少了,我看至少得七千亿!”阿尔弗雷德看起来比他的上司更加不理智了。


亚瑟还未来得及劝他冷静下来,就听见他冷笑道:“他想离婚,那我就打得他不敢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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