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三角/Aph】三角是最稳固的形状(02)

王耀对这座城市的记忆已经淡薄了,上一次来到这里还是四十多年前,刚刚签订了【马关条约】的清政【蟹】府也将沙俄看做迫使日本归还辽东半岛的救世主,接到沙俄发来点名李中堂参加沙皇登基典礼的邀请后,清政【蟹】府欣然应允。王耀便是在那样的背景下随年事已高的李大人来到莫斯科。不久前因为在克里米亚对英法支持的奥斯曼土耳其战争的失利,不能容忍失败的民众对沙皇的不满进一步升级,时任沙皇在大街上被人用炸圌弹炸死。莫斯科人心惶惶,其混乱程度或许只比清帝国好上些许。
  
  像双头鹰一样拥有锐利眼神的男人斯捷潘在西线吃了败仗自然又将目光瞄准东方。因为在远东地区的出海口受到日本的封堵,所以斯捷潘想要在东北修铁路。清政圌府"联俄制日"的外交政策的转变令斯捷潘找到了可乘之机,于是他主动邀清帝国和帝国最受推崇的大臣来莫斯科参加新沙皇的登基仪式并商讨铁路事宜。
  
  王耀不喜欢躁郁且精神分裂的的斯捷潘,他是个完完全全信奉用拳头说话的人。历任沙皇都将开疆拓土视作最大的政绩,甚至有些沙皇在位的几十年里只有只有十几个月没有发动战争。但凡国内有矛盾激化,沙皇们也总是通过对外战争转移国内视线。被他们吃到嘴里的土地极少有被吐出来的可能,所以王耀对贪婪的斯捷潘充满了戒备之情。
  
  斯捷潘以罕见的热情接待了王耀,因为在漫长的历史中时而转向西方时而被迫转向东方而留下来的精神分裂后遗症一次也没有爆发。他用稳定的主人格——一个优雅的略显傲慢的属于西方文明的沙俄——带王耀参观了工业化的莫斯科。这是一座先进与落后并存的城市,既有衣着时髦光鲜的青年男女成群结队穿梭于整洁的大街小巷中,也有衣着破烂的穷苦百姓在泥淖肮脏的市井里叫骂推搡。教堂斑斓的玻璃窗折射圌出绚烂的彩色光芒,把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种虚假的繁盛中。
  
  斯捷潘滔滔不绝地讲述了这座城市的历史,王耀兴味索然。老实说,王耀有些怕斯捷潘。这种害怕不同于恐惧,并非感受到力量对比的悬殊而心生胆怯。他只是不知道斯捷潘阴恶又暴躁的第二人格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这种不确定性使他深感不安。
  
  斯捷潘带他来到克里姆林宫前方的广场。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象征沙皇权威的双头鹰在瞭望塔上闪闪发光,斯捷潘眯着眼睛迎着正午刺目的阳光看着双头鹰,眼神阴骛得可怕。
  
  "为什么大家都那么害怕我呢?没有我,欧罗巴也不会太平,我也不过是做了和大家一样的事,为什么要得到更多的憎恨?"
  
  王耀既不想搭理他的矫揉的呻圌吟也不想在摸不准对方企图的情况下贸然回答。他沉默着眺望远方波光粼粼的河水,暗自期盼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能过得快一些。
  
  "你也这么害怕我吗,契丹?"斯捷潘问。
  
  "我不是契丹!"王耀皱起眉头纠正,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猝然瞪大深棕色的眼眸,满脸震惊地看着眼前笑容甜软却无端令人毛骨悚然的国家,"莫、莫斯科大公国?"
  
  斯捷潘像孩子一样偏了偏脑袋,"你总算认出我了,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看穿我的伪装。"
  
  斯捷潘的第二人格是个还未完全长大的孩子,在被金帐汗国统圌治的几百年里,罗斯国被迫融入草原游牧文化,此期间兴起的莫斯科大公国在这种强迫性向东拉扯的力量下催生出了第二人格。王耀被布日固德【蒙(河蟹)古帝国国设名】私自虏到钦察草原参加已经不服从中央帝国统圌治的贵圌族们在本土外折腾的忽里勒台大会时,第一次见到了跟在阿拉那仁【金帐汗国国设】身边胆怯又唯诺的莫斯科大公国。
  
  布日固德将对越来越安心于做一个大元皇帝的大汗的不满全都报复在王耀身上,忽必烈迁都大都(今北京)后,大元的政治中心彻底转移到漠南。布日固德恼恨忽必烈处处向汉【蟹】人风俗制度靠拢,在忽必烈打算在祭坛举行汉【蟹】人的祭祀仪式祈祷国家风调雨顺时,布日固德和他爆发了激烈的争执。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布日固德闯进王耀的宫殿,用马鞭赶走了那些企图阻止他的宫人,将王耀掳到了钦察草原。他像扛麻袋一样将王耀带进贵圌族们聚集的金顶大帐,然后也像卸货一样将王耀扔在铺了绣着飞禽走兽的深红色地毯上。
  
  "布日固德!你太放肆——"王耀快速从地上跳起来,额头上青筋隐隐跳动。
  
  "大哥,他是谁?你怎么带了个汉【蟹】人参加我们的大会?"阿拉那仁不赞同地指着王耀问。
  
  "他就是让蒙哥大汗折损了的王耀。"布日古德抓圌住王耀的手腕,连拖带拽将王耀拉扯到为他预留的位置。一位高鼻深目的罗斯姑娘跪坐到他身边,抬起纤纤玉手想为他斟酒,布日固德粗圌鲁地从姑娘手中抢过酒壶。姑娘受惊地看着布日固德,脸色煞白,眼眶里泪光闪烁。
  
  布日固德把酒壶往王耀跟前的小桌上重重一放,命令道:
  
  "斟酒!"
  
  王耀唇边漾起冷笑,看似顺从地倒了一杯酒,却在布日固德伸手接酒杯时猝然变了脸,手腕一抖,一杯酒泼到布日固德的脸上。
  
  布日固德习惯性地按向腰间的佩刀,手下却什么也没摸到,他才想起进帐前武器都被解除。他抬起手想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高的汉人,对忽必烈的承诺又涌上心头,在贵圌族们的起哄声里,布日固德慢慢放下了手。
 
  "我答应忽必烈那小子,不会伤害他。"布日固德重新坐下,拉过吓坏了的罗斯姑娘,急色地在姑娘像花一样芳香的脸蛋上蹂【蟹】躏了一番才压下心头燃烧正旺的怒火。
  
  烤肉和奶酒的香气在帐篷里升腾,没有大事商谈的大会完全沦落为贵圌族们贪杯享乐的场所,罗斯姑娘们换上蒙古服饰为这些来自东方的征服者们献歌献舞。架子上熊熊燃烧的篝火将室内烘烤得有些闷热,王耀滴酒未沾脸上却也升起一股热气。跳累的姑娘像没有骨头的蒲苇靠在体格健壮的男人身上,淫【蟹】乱的气氛逐渐从熏人的酒气渗出,帐篷里挂着从猛兽身上剥下来的皮和獠牙,王耀似乎仍能闻到上面散发出来的腥味,胃中一阵翻圌搅。此外被偷圌窥的感觉让他皱起眉头,很快他发现了视线的来源。
  
  半大的罗斯少年慌里慌张收回视线。阿拉那仁把空了的酒杯往眼下一放,少年便带着谈好的笑容自觉地往杯子里添酒。王耀直觉这个少年不简单,紫眼睛里隐伏着某种危险的寓意,皮肉隐藏不住的宽大骨架下住着一个冬眠的小野兽只等苏醒后便要野蛮地向上生长,这样的人不会是毫无骨气的谄媚之人。
  
  "就是那个君臣一起跳海了的大宋。"席间有人用粗嘎轻蔑的嗓音提到旧朝。
  
  王耀太阳穴下的血管跳动着,眼睛里射圌出炽圌热而怨毒的光。
  
  布日固德撑着醉眼迷蒙的眼,大着舌头说:"他现在叫大元了。忽必烈说这国号源自……易……易经里面的一句话,至哉……至哉坤元,万物……万物什么生……"
  
  "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王耀掷地有声地说。
  
  某位贵圌族叫嚷道:"什么大元,反正我们只认大【蟹】蒙。忽必烈越来越不像话了,又改国号又迁都,还学汉【蟹】人在皇宫外面修了太庙和祭坛。我们草原男儿哪里有这些风俗规矩,忽必烈想取圌悦汉人就彻底不在乎我们这些本家的看法了吗?"
  
  "他削藩后便把朝【蟹】廷也改成了汉人的制【蟹】度,哪里还有我们这些宗王旧戚说话的权利。"
  
  "'幼子守灶'向来是大蒙的传统,也正是大家都认可这个规矩,汗王继承权才从窝阔台系转移到托雷系。我术赤家族与托雷家族原本世代友好,当年蒙哥登上汗位,先王拔都汗功不可没。蒙哥大汗去世,汗位理应由留守漠北主持内政的幼弟阿圌里不哥继承,忽必烈自视甚高执意攻打阿圌里不哥,召开了一个可笑的忽里勒台大会篡取了汗位。如今看来当初诸王的担忧不无道理,阿圌里不哥才是恪守蒙【蟹】古传统的人,长期在漠南经营的忽必烈早就被汉人的花言巧语迷了心窍。"术赤后人抱怨道。
  
  "长得也跟个娘么似的,比草原上的姑娘还要细皮嫩圌肉。"
  
  "听说有些汉人有那方面的倾向,也跟娘么一样讨好伺候男人。"
  
  王耀握紧拳头,指甲深陷肉中,痛苦化作熊熊烈焰在体内焚烧着五脏六腑。那些在逐渐变了味的嘲笑和轻贱在女人暧昧的笑声中持续发酵,宛如一把锋利的钢刀,凌迟着王耀的骄傲和自尊。
  
  月亮升上草原的正空,清明的光辉将洒向起伏一望无际的草地。王耀走出临时搭建的帐篷,不远处的马厩里传出几声骏马的哼哧声,流动的夜风同时送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几个仆从还在马厩边忙碌着,一顶顶帐篷呈圆形排布在地势平坦的草地上,只有零星几个帐篷里透出昏黄的火光。
  
  王耀走出营地,沿着清浅的溪流找到了一片如明镜般平静干净的湖泊。王耀坐在湖边想了一些事,随后解开垂在两耳侧的辫发,一霎那墨发如瀑倾泻而下。
 
  "契丹!"
  
  突然听到另一个熟悉的称呼,王耀心神一凛,转头看去,月光下发色肤色浅淡的罗斯少年捧着一束小野花正向他跑来。
  
  "契丹!"罗斯少年又喊了一遍。王耀这回能确定他是在叫自己了。
  
  "我不是契丹!"王耀冷冷地说。
  
  罗斯少年涨红了脸,犯了错又不知如何是好的窘迫模样让王耀心软了。王耀垂下眼眸,敛去那些不友好的光芒,柔声问:
  
  "你是谁?怎么跟在阿拉那仁身边?"
  
  "我是莫斯科大公国,我叫斯捷潘。"罗斯少年的声音像一块糍糖,又甜又软,仰头看着王耀时,圆圆的脸也和天上的月亮一样又干净又纯粹。
  
  伊利亚和斯捷潘的外貌并无多大差别,但是截然不同的气质却可以令人一眼将他们区分出来。伊利亚更自信更坦荡,没有那些阴郁的神情。王耀曾经困惑于为何他们都可以顺利度过改朝换代带来的转变,唯独斯捷潘和伊利亚必须以生命的交接完成历史的延续,现在却似乎觉得不那么难懂了。俄罗斯的特殊历史和地理位置注定了他会被东西方文明同时拉扯,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在此碰撞,统圌治者却只给出要么完全倒向西方要么完全倒向东方的选项,斯捷潘无法协调这两种文明产生的激烈碰撞,所以精神分裂了。蒙【蟹】古对罗斯地区的统圌治瓦解后,斯捷潘在上司的指示下强制性向西转,可是十月革【蟹】命带来的是既非东方亦非西方的身份认同和价值信仰,是斯捷潘无法适应的改变,所以伊利亚顺应时势出现了。
  
  "伊利亚,谢谢你们。"王耀在红场前停下脚步,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可以看见瞭望塔上的双头鹰已经被巨大的红星取代。
  
  "你知道斯捷潘最后留下的两件遗物是什么吗?"伊利亚顺着王耀的目光看向照耀着莫斯科的红星。
  
  王耀摇头。
  
  伊利亚笑道:"一个是拜占庭教皇赠送的双头鹰勋章,一个是东方皇宫打造的玉珏。他一直在东方和西方之间徘徊,尽管后来他选择了西方,可是他还是没有放下左手紧握的玉珏。"
  
  王耀对这种矛盾感同身受,联想到了自己曾经的困境。两次鸦战后,"夷夏之辩"首先爆发,其后关于"中体西用"、"西体中用"还是"全盘西化"的争论沸沸扬扬,再后来的中西方文化大论战更是在中西文化孰优孰劣的极端撕裂中探索中国文化的出路。
  
  东方立国在人伦,西方立国在宗教;东方传统以人伦为本位,以道德为主体,西方传统以个人为本位以认知为主体;激进者将传统纲常道德视为阻碍社会进步的封圌建余孽,急于粗暴切割,保守者却处处捍卫传统,反对西方文化输入。即使后来论战的焦点从孰优孰劣转移到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能否融合上,占优的西化论者仍将中国文化等同于旧文化,西方文化等同于新文化,潜意识中给中国文化打上了过时的标签,宣传新旧不可调和,必须破旧立新。
  
  这种撕裂性的争辩是积极又是痛苦的,王耀每日都通过报纸关注这些走在时代前沿的知识分子的想法,然而除了加深对自我的怀疑,他并没有找到令自己心悦诚服的答案。
  
  "在我看来,那不是难题。为什么俄罗斯一定要在东西方之间做选择,为什么俄罗斯不能只是俄罗斯?为什么我们不能用自己独特的斯拉夫文明独特的社会主义价值观去影响别人?陀思妥耶夫斯基说过:一个真正伟大的民圌族,绝不甘于在世界上扮演一个次要角色,甚至也不甘于扮演头等角色,而是一定要扮演独一无二的首要角色。"伊利亚抬起下巴,高傲地说,"苏【蟹】联就是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首要角色。"
  
  王耀怔怔地看着伊利亚,这个男人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对信仰的坚定感无人能及,英俊的面容因为有了自信的神色而光彩照人。
  
  向往、渴望、期盼……但是他现在面临着强敌入侵的困境,理想只有在保证生存后才能够去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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