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三角】穿阿迪达斯的小魔王(中)

01
离开莫斯科后,王耀便将关于伊万的记忆封存,但偶尔回想起莫斯科的留学生活时,穿着山寨阿迪达斯的斯拉夫小混混也会混杂在那些琐碎的记忆中重新干扰他宁静的心,他不得不一次次粗暴地掐断回忆,让小混混远离他的新生活。直至此次重回莫斯科,触景生情的他才放纵自己在不愿回想的记忆里滞留了一段时间。

"后面的车一直跟着我们。"光头大鼻子司机突然疑惑地说。

王耀降下车窗,从窗口探出脑袋往后看。跟在出租车后面的宝马汽车是七年前生产的型号,但保养得当,看起来还"崭新如初"。王耀认出来这正是他在母校门口见到的那辆汽车。

阿尔弗雷德问王耀司机说了什么,王耀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先和司机商量把车停到路边。出租车转到路边停下,跟在他们后面的宝马却没有任何减速的趋势,淡定地驶出了他们的视线范围。

王耀暗暗松了口气。阿尔弗雷德再次追问,他才说出事情原委,但看来只是一场误会。出租车载着他们回到酒店,路过前台时,前台小姐突然叫住王耀。

"请等一下,先生。"前台小姐拿出一张做工精美的名片,"有一位先生给您留了名片,他说希望您拿到名片后能尽快联系他。"

王耀感觉浑身的血液开始倒流了,体内的温度也离他而去,他又一次想到了那个男人。前台小姐职业化的灿烂笑容令他莫名恐惧,仿佛那嫣红的双唇上涂抹着艳丽的毒汁。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恐惧,恐惧和那个男人再次产生交集。

"先生?"前台小姐的笑容渐渐僵硬。

王耀回过神,硬着头皮走过去,刚要伸手去接名片,名片就被阿尔弗雷德截走了。阿尔弗雷德只能看懂上面用阿拉伯数字记录的电话号码,对于其余用俄文记录的身份信息则是一头雾水。

"他是什么人?"阿尔弗雷德把名片还给王耀。

王耀看清名片上显示的身份信息后,紧绷的神经立刻松懈了。

"我的大学同学安德烈,在莫斯科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编剧了。"

"他怎么知道你来莫斯科了?"阿尔弗雷德问。

王耀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来莫斯科的事并未告诉任何一个老同学,安德烈如何知道他来莫斯科并且住在这家酒店呢?或许他应该打电话给安德烈聊一聊这件事了。

阿尔弗雷德是个粗中有细的人,他在生活上不拘小节,一旦遇到什么事又会变得敏感且多疑。他联想到出租车疑被跟踪的事,很快就有了他自己的猜想——或许他们已经被人盯上了,而王耀在莫斯科的事正是被盯上他们的人泄露给安德烈了。倘若真是这样,对方不仅能查到他们下榻的酒店还能联系到王耀的老同学,说明对方很有手段。但是王耀离开莫斯科后就跟这里断了联系,他在北京呆了一年,后来又去纽约进修,并在那里遇到了阿尔弗雷德,那些年他们的生活风平浪静,并没有招惹什么大人物,那么盯上王耀的人极有可能是王耀在莫斯科留学时招惹的。

阿尔弗雷德说出了他的推理,王耀却矢口否认他曾经得罪过什么人。阿尔弗雷德挑眉,"但愿你说的是真的,如果你真的没有得罪过什么人,那也许盯着你的人也并没有恶意,只是想通知你的同学你回莫斯科了,然后趁机举办同学聚会,或者约你出去喝酒。"

"稍后我打电话问问安德烈,他能揭开迷团。"王耀故作镇定地说。

阿尔弗雷德在阳台上和生意伙伴通话的时候,王耀那些名片躲进了卫生间,他拿着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才下定决心给安德烈打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似乎对方正焦急地等着他的来电。

"安德烈,我拿到了你留下的名片,我——"

"我很抱歉,耀,我有很重要的事需要你帮忙,但是不方便在电话里谈。今晚你有空吗?我想约你出来见一面,对于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我希望你不要拒绝我。"安德烈说话有点语无伦次的感觉,像是遇上了什么大麻烦。

安德烈是王耀在莫斯科留学期间最好的朋友之一,他中等身材,性格温和,斯拉夫人的傲慢和冲动与他绝缘,在王耀因为不标准的俄语发音被嘲笑和排挤时,他总是用自己羞涩的方式向王耀传达善意。虽然王耀离开莫斯科后,两人的联系就断了,但王耀并没有忘记和他的革命友谊。

"安德烈,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会在你身边,但是你得先告诉我,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莫斯科?"

"我不能回答你的问题,什么也不要问了,如果你相信我。"

理智告诉王耀不能同意,但是这么多年来他的理智鲜少能战胜他的感情。安德烈跟他约定好见面的地址后便挂断了电话,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声,王耀心里如同堵了一团乱麻。夜里的莫斯科会比白天更阴冷,他换了更厚实的高领毛衣和夹克,路过摆放在门口的大立镜时,他匆匆瞥了一眼,休闲风的着装衬上他不显老的娃娃脸,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大学时代的自己。

阿尔弗雷德还在打电话,听见王耀的动静,从阳台探了半个身体进来,问他要去哪儿。

"见老同学。"

王耀换好鞋后,阿尔弗雷德也打完电话了,他走到王耀跟前,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已经九点了。"

"不要担心,我在这里生活过四年。"王耀踮起脚,在不肯主动配合降低身高的琼斯大少爷左右脸上各亲了一下。

但阿尔弗雷德还是臭着一张脸说:"就算是老同学也不能大半夜约人出去。"

"我很快就回来。"

王耀一再保证,看似大方开朗实际上却有些多疑的阿尔弗雷德才勉强打消了跟王耀一起去会老同学的打算。

02

哈雷载着王耀在夜晚的莫斯科街头狂奔,王耀实在受不了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的寒风,撩起小混混毛绒绒的围巾裹住自己冻得麻木的脸。大冬天又是大半夜半夜的,也不知道小混混抽什么风,一定要带他出来兜风。冬季的莫斯科入夜早,到了这个时间点,商店基本都关门了,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王耀打了个哈欠,将脑袋靠在小混混背上,闭着眼睛养神。

小混混突然来了个急刹车,差点把王耀从机车上甩下去。王耀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困意都吓跑了。

小混混刚从机车上下来,便觉脖子被勒着了,回头一看,围巾的末端还缠在王耀的脸上。

王耀赶紧解开缠在脸上的围巾,心虚地左右转动眼珠,就是不看小混混。

小混混难得好脾气,没有故作凶狠地训斥,也没有表现出嫌弃的样子,看了他一眼,就往前走了。

王耀无精打采地跟在小混混后面走进了一家马上要关门的蛋糕店。看到小混混在柜台前认真地挑选蛋糕,王耀立刻就脑补了一出苦情剧——今天是小混混的生日,而小混混父母早亡不得不寄人篱下受尽白眼,从小缺爱的他从没有像样地过一次生日,当他看见别人家的父母带着孩子高高兴兴地去买蛋糕时,他面上流露出不屑心里却深深地羡慕着。啊,又到了一年最冷的时候,他偶然路过蛋糕店看见橱窗里香甜的蛋糕,便再也挪不动脚步了,挤压在心底多年的渴望终于冲破了囚笼,他打定主意要为自己买一个生日蛋糕,但是没有人能为他唱生日歌。不管是谁,只要能陪他过一个生日,不在让他孤零零一个人就行。啊——

"你带钱包了吗?"小混混突然回头问。

王耀赶紧摇头。每次和小混混出门,他的钱包都会被洗劫一空,为了不变成包养小混混的冤大头,他果断选择"忘记带钱包"这个虽然尴尬但仍不失礼貌的省钱技能。

小混混皱着眉头把自己身上翻了个底朝天,却只摸出几个硬币。

"你带银行卡了呀?"小混混又问王耀。

王耀继续摇头。

"中国人身上怎么会没有钱!"小混混抱怨道,"全世界都知道你们出门一定会带现金。"

"以后你会发现,中国人会是全世界最不爱带钱出门的人。"王耀不以为然地说。

小混混看了看蛋糕的售价,又看了看自己手心的几枚硬币,犹豫了片刻后把手机放到了柜台上。他打算用手机换蛋糕。

王耀看他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摇了摇头,认命地剥开他再淘宝上定做的水浒好汉手机壳,里面夹着一张面额5000的卢布。

"你们把钱藏在手机壳里?"小混混惊讶地问。

"不懂别瞎BB,这是'招财进宝'的意思。"王耀用汉语吐槽道,他知道小混混听不懂,也就没有特意压低声音。

"我们做事喜欢留一手,永远不会让自己陷入绝境。"但是为了回答小混混的问题,王耀又用俄语说道。

有了王耀的资助,小混混成功买到了他心仪的大蛋糕。他要王耀到他家去吃蛋糕,王耀心想这么晚了公寓楼已经关门了,反正他也回不去了,与其流落街头,不如去小混混家蹭住一晚。

小混混住在一栋没有电梯的老式居民楼,和上个世纪中国流行的筒子楼非常相似。楼道还是水泥地板,看不出本色的栏杆上积满了油腻的灰尘,刷着白浆的墙壁上到处都是延伸的裂痕。王耀刚踏上楼梯便闻到了一股说不出的潮湿怪味,隐约透着点尿骚气。

轻度洁癖的王耀现在非常后悔跟小混混回家了,或许他去外面找一间便宜的旅馆也比这里的卫生条件好。

小混混住在七楼,缺乏锻炼的王耀走到他家门口时已经开始大喘气了。小混混用鄙视的眼神看着他,并建议他多去健身房锻炼。

王耀催着他赶紧开门,他现在只想先找个地方坐下休息。

小混混打开了门,王耀伸着脖子往里面看了一眼,脑袋里只出现了四个字——家徒四壁。

小混混的家里也是光秃秃的水泥地,墙壁上的白灰大片大片地脱落了。放眼望过去,客厅、厨房、阳台......到处都是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宜居的氛围,客厅的饭桌上甚至还摆着几个吃剩下的泡面桶。

小混混把蛋糕提进了卧室,王耀跟过去检查他最关心的卧室的情况。原他打算睡客房,但是到了后才发现小混混家是一室一厅一厨一卫,根本没有客房。

与外面的简陋截然不同的是小混混卧室的奢华。进门的刹那,王耀还以为自己穿越时空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卧室的地上铺了一层厚实的羊毛地毯,墙上贴着素雅的浅灰色墙纸,天花板是精心设计的星空样式,房间里的一应家具大而精美,有沙皇时期的俄国家具风格,尽管王耀对家居的了解不深,也知道这些东西个个价值不菲。

小混混在地毯上坐下后招呼还在门口观望的王耀进来坐。王耀蹑手蹑脚走进屋,"你这些家具都很值钱,可是你住的地方又不算好,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破产了的富二代?别墅被抵押了只能带着这些价值不菲的家具住贫民窟?"

"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跟我没关系。"小混混头也不抬地说。

还以为是个落魄王者原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青铜。王耀在这胡思乱想的时候,小混混已经拆开蛋糕的包装,在上面插了许多蜡烛。王耀数了数,不多不少恰好二十根。

王耀殷勤地帮小混混点上蜡烛后,小混混站起身去把房间里的灯关了,回来的时候板着脸直勾勾地盯着王耀,看得王耀心底发怵。

王耀明白他的意思,但现在的氛围着实有点尴尬,他清了清喉咙,硬着头皮干巴巴地唱:"Happy birthday to you ——"

"用俄语唱!"

要求还真多!王耀忍住把蛋糕糊小混混脸上的冲动,用俄语重新唱了一遍。小混混听完生日歌后一点感激的反馈都没有,木着一张脸问:"现在该做什么?"

"当然是许愿了。"王耀一脸纯良地说。

小混混听完后陷入了严肃的沉思。

"别墨迹了,赶紧许愿吧吹蜡烛吧,吃完蛋糕咱各回各家。这都尼玛快凌晨了,你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一宿不睡也没事,我明天满课呢。"王耀忍不住嘀咕道,"还犹豫啥,趁着现在年轻皮相还不错,求老天赶紧赐一个能看上你的女朋友。老大不小了,还在街上瞎晃悠啥,找份稳定的工作,找个贤惠的女人,踏踏实实过小日子多好。"

"你在那嘀咕什么?"小混混突然抬眼,用怀疑的眼神盯着王耀。

"我说祝你生日快乐。"王耀笑眯眯地说。

"撒谎!我知道这句话用汉语怎么说!我不知道你用母语说了什么,但绝对不是祝生日快乐。"

得,混混不可怕,就怕混混有文化。

王耀做出羞涩的样子,"我说,真希望每天都是你的生日,这样每天就有理由和你呆在一起了。"

"你真是——"小混混竖起眉毛,刚要训斥王耀却突然想到了什么,问:

"你嘀咕了那么久,不止说了这些话吧?"

小样,没看出来你他娘的还是个人才。王耀低头犹豫了一阵,才用一阵自嘲的语气回答:

"我说真希望有一天,我能成为你的愿望。你闭上眼睛的时候会在心里默念:让王耀永远留在我身边吧。当然我知道这只是我不切实际的幻想,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王耀翻动眼珠,偷偷看小混混,对方的脸一半摇曳着烛光,一半被阴影笼罩,还真看不出什么情绪。

会不会说得太肉麻了,触到了小混混底线?王耀不安地想着,突然小混混低下头,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屋子。

王耀倒不怕黑,他安静地坐在黑暗中等小混混去开灯,但是等来的却是嘴唇上冰冷但却柔软的触感。

"因为你陪我过生日,我就牺牲这么一次,仅此一次。"小混混语气凶狠地在王耀耳边警告,"不准对我有非分之想!"

王耀如遭雷劈的大脑过了很久才能正常运转。

草泥马!草泥马!我这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接班人的初吻就被你个斯拉夫小混混夺走了!

小混混熟门熟路地去开了灯。

"明明是我TM吃了哑巴亏,还把自己形容得多么舍己为人,我真谢谢您祖宗十八代啊。"王耀悲愤地维持着笑容骂道。

"你又在说什么?!"小混混皱着眉头问。

"我说今天就好像在做梦一样,如果这真的是梦,那就永远不要叫醒我。"

"以后在我跟前不许说汉语!"

......

王耀睁开眼,动了动身体,宿醉的后遗症便像潮水般涌了上来,头疼、眩晕、四肢疲软......为了让自己舒服一些,他重新闭上眼睛,顺便回想了昨天发生的事。昨天安德烈说为他们大学时候一起创作的剧本找到了投资人,然后带他去夜总会见所谓的投资人——

伊万!

王耀猛地睁开眼,想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脑袋一转,看见了睡在他旁边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完犊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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